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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人

发布时间:2019-08-27 作者:申京淑 来源:中国教师报

随看随想

本文是韩国小说家申京淑《哪里传来找我的电话铃声》里的一个片段。这是一个教育场景,也是一场有关文学艺术价值的传授。假如人生是一条河,我们需要依靠文学艺术渡河。但我们不仅是渡河之人,也是渡人之人。这让我想到了叶嘉莹的老师顾随先生给新生的第一节课开始写下的八个大字:渡人渡己,利人利己。我们学习文学,学习艺术,然后传授给学生,不仅是在渡人,也更是让世界更多一些和我们一起前行的美好灵魂,来和我们一起抵御世界的荒诞。(杨赢)

“我给你们讲一讲克利斯朵夫的故事吧。”

根据传说,克利斯朵夫是迦南人,而且是巨人。虽然他是大力士,却不可怕。他下定决心,只为人世间最强大又最伟大的人服务。遗憾的是,他四处漂泊,怎么也没找到值得他奉献自身的伟大人物。所有的人都令他失望。要是连细节也讲的话太啰唆了,我们单说克利斯朵夫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克利斯朵夫厌倦了寻找值得奉献自己的伟人,逐渐心灰意懒,于是就在河边盖起房子,住了下来。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帮助要去河对岸的旅行者渡河。克利斯朵夫身材魁梧,力大无穷,只要有一根篙,哪怕波浪滔天也能用竹篙分开河水,安全地把人们送对岸。对他来说,这只是消遣罢了。即使没有船,他赤手空拳也能背人过河。克利斯朵夫充当的是船夫的角色。

“有一天夜里,克利斯朵夫睡得正香,隐约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夜深人静,他开门看看是谁,然而没有任何人。外面只有黑暗。他关门回来,准备继续睡觉,却又听见有人在喊,克利斯朵夫!再出去看看,外面依然只有浓浓的黑暗。到了第三次,那个声音几乎近在咫尺了。克利斯朵夫环视四周,没有任何人。奇怪的是,克利斯朵夫拿起竹篙,走出家门,径直去了河边。黑漆漆的河边,有个孩子站在那里。孩子说,今天夜里必须要到河对岸,恳请克利斯朵夫帮助自己渡河。孩子的请求非常恳切,克利斯朵夫心想,虽说是深更半夜,毕竟是这么小的孩子啊!于是,克利斯朵夫扛起孩子,走向河水深处。然而克利斯朵夫刚刚下河,河水便开始暴涨起来。刹那间,河水泛滥,几乎淹没了身材髙大的克利斯朵夫。不仅如此,起先还很轻的孩子也随着河水的暴涨而变得越来越重了。克利斯朵夫的肩上坐着犹如钢铁铸成的庞然大物,让人无法相信这是个孩子。河水涨得越来越深,孩子的巨大重量沉沉地压抑着克利斯朵夫。原本自信满满的克利斯朵夫恐惧不已,感觉自己是不是要淹死在河里了。克利斯朵夫勉强用竹篙保持着平衡,背着孩子,蹚过猛涨的河水, 终于到达了对岸。克利斯朵夫把孩子放在河边,说:‘我以为我会为你而死呢。你这么小,却又这么重,好像整个世界都压在我的肩上。我在这里生活,帮助过那么多人过河,还从来没送过像你这么重的人呢。’正在这时,孩子消失了,光辉熠熠的神出现在克利斯朵夫的面前。神说:‘克利斯朵夫,你刚才扛的人不是小孩子,而是我。你在过河的时候背负的就是全世界。’”

尹教授停止说话,打量着学生们,似乎是想看看我们有没有领会这个故事。也许,尹教授自己也有种重新发现早已忘却的克利斯朵夫的感觉。沉默片刻之后,尹教授又说道:

“那么,我想给大家提个问题。在座的各位,你们是克利斯朵夫呢,还是他肩上的那个孩子?”

尹教授的故事犹如落在等待下课的骚动之中的雨滴,最终引领我们走进白昼的倾盆大雨。夏日过后的清明阳光隔着紧闭的教室窗户照射进来。尹教授静静地观察着我们,却没有谁站起来回答他的问题。集会场的口号声也随着阳光钻入我们中间了。眼镜里面尹教授敏锐而温柔的眼神掠过我们每个人。

“各位既是克利斯朵夫,同时也是他肩上的孩子。你们正在这个万分艰险的世界上排除各种苦难,走向河的彼岸。我说这些并不是要跟你们讨论宗教故事,我们每个人都是从这座山坡到那座山坡,从此岸到彼岸的旅行者。不过,因为波浪汹涌, 我们无法顺利抵达。我们必须依靠什么东西才能过河。这个东西就是各位要学习的文学、艺术。现在,各位或许以为这就是驮着你们抵达彼岸的船和竹筏,然而仔细想想,说不定还不是它驮着你们过河,而是你们驮着它过河。也许只有那些很好地领悟了这个悖论的学生们,才能平安顺利地抵达河的彼岸。对于各位而言,文学和艺术并不只是摆渡你们抵达对岸的河流,也许还是需要你们献出身家性命去背负的毕生事业。”

这个瞬间那时候,好像没有哪个学生再去胡思乱想了。尹教授的声音低沉而干涩地渗透进我们的心里。

“你们每个人都是克利斯朵夫。你们也是背着孩子过河的人。你们的命运就是要走进波浪滔天的河流。即使河水暴涨你们也绝对不能停止将孩子送往河流的对岸。那么,最好的渡河方法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似是而非。尹教授的声音更低沉,也更有力了。

“你们应该成为彼此的克利斯朵夫,齐心协力送孩子过河。此外,渡河人和送渡人不能分开。各位不仅是拄着竹篙送人渡河的克利斯朵夫,你们每个人都是整个世界,也是创造者。有时候是克利斯朵夫,有时候又是孩子,你们要相互帮助,抵达河的对岸。因此,你们应该相互珍视,相互尊重。”

(选自《哪里传来找我的电话铃声》,【韩】申京淑著,薛舟/徐丽红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12月版)

《中国教师报》2019年08月28日第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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